此在之在

巴别塔之后

对于身在巴别塔之后的人,真正要问的,也许不是怎样摆脱巴别塔之后的处境,而是:这种摆脱之心,究竟是在寻找真相,还是在重演巴别塔。

人若接受这样一种叙事,认为神为了阻止人通天,击碎了共同语言,使人失去彼此通达的能力,并将人留在巴别塔之后,便也容易相信,自己必须重建彼此相通的可能。仿佛只有这样,人才能从这处境里出来。也许正是在这里,问法已经失了本相。

如果神真的给人上了一道枷锁,那道枷锁究竟叫不叫巴别塔?人以为困住自己的东西,究竟是枷锁本身,还是人把别的东西误认成了枷锁?会不会真正困住人的,并不是巴别塔,而是“必须摆脱巴别塔之后的处境”“必须重开通天之路”这一整套叙述?甚至还要继续问,究竟有没有这道枷锁?如果有,它是一道,还是多道?如果没有,人为什么又如此稳定地感到自己被困住?

真相未必在一个可以被轻易命名为“塔外”的地方。它不一定在重新相通里,也不一定在分散里。不一定在起塔,也不一定在停手。它也许就在我们终于承认自己仍然活在巴别塔之后,并且仍在用巴别塔给出的语言理解巴别塔。

人越是因为恐惧而急于摆脱这一处境,越可能离真相更远。因为那时驱动人的,未必是真相,而可能是对分散的不耐、对失败的不甘、对重新通天的执念、对共同语言的怀念。所谓出路,若只是把这些恐惧重新组织成一条道路,它就已经开始长出塔的骨架。

所以问题不只是,真相在巴别塔之中,还是在巴别塔之后。问题也许是,当人仍只能以巴别塔式的方式寻找非巴别塔时,他该怎样开口,怎样入场,怎样行动,而不把这一切重新认成天。

有人继续建塔。有人拒绝建塔。有人拆解塔性。有人为分散中的人寻找活下去的语言。也有人在农场里悟道。

但即便如此,行动也不是新的天。实践不是更高的神谕,沉默也不是更纯的真理。停止语言游戏,本身仍可能变成另一场语言游戏。高喊“莫像罗得的妻子”,也可能只是用一种新的命令,把“莫回头”变成驱赶所有人的路标。

于是,凡是还能被命名为“巴别塔式的非巴别塔”的东西,都不能自称已经超出巴别塔。凡是要求人共同承认它就是道路、就是出口、就是真相的东西,都已经悄悄长出了塔的骨架。

我看见我正在用一座塔去对抗另一座塔。我看见我无法彻底无塔。我所能做的,不是宣称自己已经站在塔外,而是尽量不让这座塔冒充天。

可是,一旦这句话被供起来,它也会成为塔。